• 敷文粤西王阳明

    在来广西生活之前,为了不让自己打退堂鼓,曾在百度搜索框里输入“广西”,再准备输入我喜欢的一样事物,如果有关联,就义无反顾地南下。略略想了以后,我输入的是“王阳明”,那个明朝的官员、思想家。之前我知道他在贵州龙场悟道,不知道他来没来过广西。查了以后我便南下了。

    王阳明生前的最后岁月就是在广西平乱,从梧州到南宁再到田阳,都有他的足迹。平乱免不了杀人,而后世的广西人多数还是尊崇他,因为他并不凭借武力收服人,始终认为“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因此在广西短短一年时间,创办敷文书院,开道讲学,力图改变这一带“理学不明,人心陷溺,风教不振”的状况。

    他在书院的院记中写说:“凡乱之起,由学不明……不教而杀,帝所不忍。爰进诸生,爰辟讲室,决蔽启迷,云开日出。”教育可以改变民风,改变民风便少有作乱。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不以中原还是蛮夷而有所别。他的一些“敌人”,特别是学说思想不一样的敌人,讥讽他的门人是疯癫之徒,妄想人人都可以成为圣人。问题是,这些以讥刺人为能事的刻薄学者,只会站在自家小院摇头摸须,一步也不肯往蛮夷之地跨,自然是看不到人性平等之可贵。

    王阳明不仅肯来蛮夷之地,还常常来。他是军事奇才,一次次被派往四境剿除匪患,史称“终明之世,文臣用兵制胜,未有如守仁者也。”守仁是他的名字,阳明是他的号。宋明时期的儒家渐渐形成两支,一支是朱熹为核心的朱子理学,另一支便是阳明心学。学界多称呼“王阳明”,而熟读《明朝那些事儿》的人则更熟悉“王守仁”。

    明朝是中国历史上疆域最为广大的时期,其中有王阳明的一份功劳。江西和两广是他主要带兵平乱的地方。明朝也是谗邪构煽,祸变叵测的时代,功绩显赫如阳明者,遭人忌恨是常有的事,甚至在他于广西病重之时,皇帝也妒忌他,故意不给他应得的奖赏。两位素知王阳明为人的大臣上疏为其争言:“忠如守仁,有功如守仁,一屈于江西,再屈于两广,臣恐劳臣灰心,将士解体,后此疆圉有事,谁复为陛下任之。”不久,王阳明卒于江西南安青龙浦舟中,临终前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大辩莫言。“世之学者如入百戏之场,讙谑跳踉,骋奇斗巧,献笑争妍者,四面而竞出,前瞻后盼,应接不遑,而耳目眩瞀,精神恍惑,日夜遨游淹息其间,如病狂丧心之人,莫自知其家业之所归。”——王阳明的这段话放在今天看也鞭辟入里,令人无可反驳。如果他一直在京城或江南那种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为官讲学,或许大清的百日维新能取得东洋的明治维新的成功。不过,真是如此的话,也便没有处困厄执至理的王阳明,恐怕还得多一位光鲜亮丽的“戏子”学者。

    提到明治维新,阳明学东传日本,变成一种生机勃勃和富有革命性的启蒙思想,影响一代仁人志士,是明治维新的先导因素,在中日学界早已是共识。1905年日俄战争日本胜利,海军大将东乡平八郎在庆功宴上亮出自己的腰牌:“一生俯首拜阳明”。20世纪日本政商领袖的教父式人物安冈正笃,亦是在25岁凭借《阳明学研究》一书一举成名,此后用阳明学影响了松下幸之助、稻盛和夫等人,并将东方智慧导入了西方管理学中。

    王阳明曾经批评过元代一位学者的观点,那位学者认为,做学问之先首先要有经济保障。王阳明认为,所谓的因为贫困而舍弃学问,其实是人自身为贪求口腹之欲而舍弃学问。做学问和做人同是出自严肃的内心需求,不是一种饭碗或装饰。这等深沉的王阳明,到了教科书里,成为庸俗的唯心主义代言人。害如今的年轻人“莫知家业之所归”的,不是别人,正是对历史先贤缺乏理解的自己人。心学东渡日本,发扬光大,富强了几代日本人,影响波及美国管理学课堂,还不够让我们清醒一下吗?以极端空洞的唯心和唯物去两分事物的,其结果就是深陷于以虚幻当现实的唯心情感中而不自知。

    最近,姚剧《王阳明》在台湾巡演受热捧,有机会当去观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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