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一个夜晚,我一边喝着冰镇哈尔滨啤酒,一边用铅笔在摊开的印度地图上圈圈画画,慢条斯理的制定印度旅行计划。
我用下划线注明“可去可不去”的次要目的地,它们是从网上道听途说的小村庄与寺庙;接着用勾号标记“最好要去”的主要景点,也就是旅行手册上推崇的那些;而圆圈的意思“非去不可”,只有资深旅行者有口皆碑的”Indian Best Wish Top 10”才有资格被圈;最后,寥寥几个星号意味着对我来说“不去会死”的最重要的地点,未必最有知名度,只是个人情结作祟,诸如梵语专家老马推荐的“如果要研究远古神话就不容错过”的古代遗迹。
末了,我审视这张地图,下划线到处都是,不细看还以为是公路符;勾号则密密麻麻的塞满了德里区域,圆圈倒是均匀分布,至于星星,毫无逻辑关系的散落在整个印度次大陆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对于一个旅行计划做的完美到赢取赞助商芳心的资深旅行家来说,没有比这更糟的了!
再加上一个月的时间限制,简直是一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好比说你早上要去上海世博会排队,下午赶到西湖划船,傍晚最好回夫子庙逛街,第二天中午出现在西安大雁塔。
如果说在公路发达的中国,有车,倒还不是天大的难题,然而联想到辽阔的印度大地上缓慢爬行的TATA巴士与从不准点的火车……
什么!你说飞机?
我没告诉过你,某些村庄连交流电都没发明么?
骑毛驴更靠谱点!
“叮铃……叮铃……”
正当我拧开第二罐啤酒借酒消愁时,手机响了。
“喂喂,我是王璐。”
王璐是一个好同志。
没有辞职前,她的饭碗是我上一家出版社北京分公司的编辑,职业是研究王阳明。
不过她接手编辑活儿时我的书已经只剩几本躺在阴暗的地下室落灰了。
说到我的书,豆瓣网上一个读者评价说“因为买不到,所以是朋友传阅的那种”,不知道算褒还是贬,真叫人哭笑不得。
事实上我家也只剩一本——当初给网友签名写错别字还盖反了图章,只好自己留着。
出书出到这么失败份儿的作者大概为数不多,加上王璐有逛仓库的爱好,于是我们认识了。
起初她问我有无重新修订出版的打算,可由于她辞职的很快,最终无甚结果。
福利是短短几个月里她帮我修改了七万字的稿子,题材从波斯少女怀春日记到世界末日的科幻小说——完全免费!
然而我们后来熟悉不是因为免费改稿,而是她给我改出的错别字达三千之巨,虽然我至今不承认“的地得”是个错误,并且坚持大多数错别字是谷歌输入法迟钝的智能联想算法造成的……
无论如何,能找出这么多错别字的人绝非等闲,我是八辈子不敢想象的,加之我们通过北大同学的宿舍下铺的前女友的漂亮小姨子之类拉扯上一点裙带关系,于是迅速建立了革命友谊。
(谜之音:能写出这么多错别字也非凡人呀……)
“最近准备去哪鬼混?”
“印度。”
“机票买了么?”
“机票钱还在别人的兜里。”
“……有个地方叫巴马,你有兴趣可以了解一下。”
“奥巴马?”
“巴马!”
“好的,我Google!”
巴马
中国广西壮族自治区的一个瑶族自治县,区区二十万人口,还没我家后面居民区人多。
它的关键词是长寿,世界第五大长寿乡,按长寿人口密度来说可能是世界上最长寿的地方,清史记载康熙皇帝曾赐一匾,曰“唯仁者寿”。
古代人不懂科学,没办法通过DNA遗传学、小分子团水、空气负离子含量之类的角度解释为啥这地方百岁老人多如牛毛,于是便认为长寿是老天给仁义之辈的奖赏,康熙自己倒也挺长寿的。
但说实话我对长寿的兴趣不大,因为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很长寿,爷爷的爷爷、奶奶的奶奶也很长寿,总觉得自己有长寿基因,才不怕呢。
所以一时半会儿不明白王璐君提及长寿村何意。
那个晚上的我,八竿子也想不到不久后自己将坐在“唯仁者寿”这块牌匾下,听着当年受封的邓氏家族第十代后人讲诉文革时祖父如何保存牌匾的故事——他们把匾倒过来平铺,插上四根木头,搬到大堂,堆满茶盏,假装它是一个桌子,躲过了红卫兵小将的抄家。
六月,我坐在南京到南宁的航班狭窄的座椅里,穿过云层,一边嗑酒鬼花生米一边看着脚下的大地越来越清晰,心里还有一丝不真实的感觉,仿佛广西比印度更飘渺
——“我怎么就来到这了呢?”


